那一晚,我真的有點累。 不是那種因為工作量很大所感到的疲累,而是一種更深、更難說出口的疲憊:你明明知道自己很努力,也確定自己沒有偷懶,可是當你把一整年的紀錄攤開來看,心裡卻冒出一個很矛盾的問題—— 我到底留下了什麼? 我坐在書桌前,燈光黃得像一杯放涼的咖啡。桌上散落著幾疊資料、幾份課綱和幾張寫滿字的便條紙,電腦的桌面上還有一些我以為改天會整理的檔案。嗯,那是一種熟悉得讓人心驚的畫面:我明明做過很多事,可是每一件事都像在海邊堆沙堡,潮水一來,漂亮的形狀瞬間被抹平。隔天醒來,我又得從零開始。 那一刻我才承認,真正讓我焦慮的不是工作量,而是那種不確定忙出了什麼的感覺。忙不是錯,錯的是忙完以後沒有沉澱;錯的是努力沒有留下可複用的骨架;錯的是我一直在用意志力硬撐,而不是用系統把自己托住。 如果要替 2025 年命名,我選了一個字:「賦」。 「賦」對我而言,不是文青式的自我療癒,不是拿來貼在筆記本封面上好看的字。它是一種更務實、更疼痛的承諾:把我會的東西變成別人也走得通的路;把我做過的事變成明年還能複用的資產;把我的專業從看起來很厲害,推進到交付得出來。 這一年,我其實是在跟自己告別。告別那個只靠燃燒熱情與責任感,就以為能撐過所有事情的自己。告別那個一邊努力、一邊焦慮、最後又在深夜懷疑「我是不是還不夠好」的自己。2025 年,我開始學一件更成熟的事:讓努力留下來。 我發現我的轉折,從一個很小的情緒開始:我開始有種審美疲勞,討厭那些看似漂亮但實際空洞的東西。 這聽起來有點奇怪,因為我們都活在一個被效率催促的年代。各種 AI 工具愈來愈強,簡報可以一鍵生成,排版可以自動配色,內容可以瞬間擴寫十倍長度,甚至連有趣的哏和故事線都能替你鋪好。很多人會為此感到興奮:「終於不用花那麼多時間了!」可是對於教了多年寫作的我來說,卻是愈看愈冷,甚至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警惕。 因為那些看起來完美的簡報、文章與企劃,就像精緻的年節禮盒,拆開一看裡面卻是空的。形式在,骨架不在;語氣在,思考不在。它們最危險的地方不是不好,而是「看起來」太好了——好到你會以為你完成了思考,好到別人會因為美感而放下戒心。 那段時間,我腦中反覆跳出一句話:美感如果沒有內容結構,只會加速審美疲勞,最後還會引發信任破產。嗯,這也是我開始對效率產生懷疑的起點。於是,我不再把節省時間當作唯一指標,我開始更在意:我省下的時間,到底換來了什麼?省下來的是空洞,還是更深的思考?更快的產出,還是更扎實的交付? 當我把這個問題帶進教學現場,我看見更真實的一幕。 很多人說現代年輕人不愛學習,但其實教室是一面最誠實的鏡子。你以為你講得很清楚,但是當學員的作業交上來時,你就知道:聽了不等於真的懂,就算懂了也不等於會做。 還記得今年有幾次上課時,我看著臺下的學員們一臉認真,筆記抄得滿滿的,點頭如搗蒜,可是我也看得出來,他們真正卡住的地方不是不會使用工具,而是不知道如何透過工具的輔助,把腦中的巧思變成作品。他們需要的不是更強大的功能,而是一條明確的思路:我現在要完成什麼?第一步做什麼?第二步做什麼?怎麼判斷我做得好不好?怎麼修正?怎麼交出去? 那一刻,我突然很不想再當那種只會講得很厲害的老師。光被稱讚自己講得好精彩還不夠,如果沒人真的因此做出成果也是枉然。於是,我開始改變我的課程架構,開始把重心從工具介紹,轉向任務設計。 首先,我會把情境設定清楚:你是研究生、你是知識工作者、你是需要做簡報的人,或者你是需要寫企劃的人——你要完成的不是一份文案,而是一個可被採用的成果。然後,我把路徑鋪好:你要先收斂問題、再產生草稿、接著做結構檢查、最後再用 AI 做修辭與風格調整。更重要的是,我會把驗收標準講得很清楚:你如何知道不是自我感覺良好?你如何知道你的產出真的能用?你如何知道你不是在用 AI 製造更多看起來很努力的垃圾? 那時候,我更能理解:教學的本質不是把腦中的知識倒出去,而是幫學員們把學習路徑鋪出來。所有的知識能夠重現和複用,才是教學真正的靈魂。而當一條路可以被重現,你就完成了賦能的第一步,也就是你把能力賦予了別人。 嗯,如果大學院校的教室讓我看見可重現的重要,顧問現場則逼我面對可交付的殘酷。 在企業或公部門,大家問的問題永遠很不浪漫:能不能落地?誰負責?怎麼驗收?做了會改善什麼?出了問題怎麼辦?你會發現,AI 導入最常失敗的原因不是語言模型不夠強,而是流程不夠清楚:權責不清、目標不清、資料不清、成果不清。最後就變成大家都使用了 AI,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什麼?或是改善了什麼?留下了什麼? 所以,我今年在顧問工作上愈來愈確信:顧問的價值不是給答案就好,而是維護一種秩序。換句話說,不是你講得多漂亮,而是你能否把混亂的現況變成一張能執行的地圖。更進一步來說,你能否把概念落成流程,把流程落成任務,把任務落成責任,把責任落成驗收。